Come Fly With Me...

泰晤士報記者麥可薛立登在喀什噶爾的報導。標題已經說明一切。


喀什噶爾的人民廣場上二十公尺高的毛澤東碉像。

From The Sunday Times July 22, 2007
Beijing’s ‘war on terror’ hides brutal crackdown on Muslims
Michael Sheridan in Kashgar, China

中國行刑者在早上九點前來接塞梅（Ismail Semed）。在太陽剛爬過天山，照耀著這塊他稱為東土耳其斯坦的土地時，他們帶他走出囚室。前一天，他在安排下見了他太太赫吉爾（Buhejer）、七歲的兒子與六歲的女兒最後一面。在監獄待了三年，又經過一場秘密審判，有十五個月的時間他都活在不確定自己的命運如何的日子後，他跟家人只有十分鐘可以話別。

塞梅今年三十七歲，是一位穆斯林，一位政治運動家。他並未犯下謀殺或任何暴力的行為。三位中國法官判處他死刑，因為他「企圖分裂祖國」，並且持有武器與炸藥。他說他是被屈打成招的。兩位指證他有罪的人證已經死亡，在1999年被處死。


在他最後與家人相聚的時刻－－他的父母、兄姐也都在場－－他靜靜地接受了他的命運。他告訴他的妻子：「我已經盡可能證明我是清白的。我很抱歉我留兩個孤子給妳，好好照顧他們，給他們好的教育。」

處決很快結束。一群犯人都在那天早上被處刑，中國官方確認了，（今年）二月八日，迅速確實就是該監獄的自豪之處。

他們在一個墓地把塞梅的屍體還給遺族，這裏是虔誠穆斯林埋葬的地方，沒有任何墓碑標示誰葬在這裏。

赫吉爾把這些事情告訴一位代表自由亞洲電台從華府打電話來的記者，這個電台是這個禁區唯一消息來源。她說：「我只看到一個彈孔。在他的心臟。」

塞梅只是九個死去的維吾爾穆斯林的其中之一，維吾爾族屬於突厥民族的一支，他們對於國家認同的追求是歷史上沒有成功的夢想之一。他們掙扎的餘燼在1990年代燃成抗議、射殺與轟炸的巨焰，其消息被中國官方封鎖直至2001年9月21日，當中國發現「反恐戰爭」的好處之後，才獲得承認。

中國的鎮壓給恐怖團體帶來新血

今日中國發動了文宣與武力的鬥爭，以確保其對於新疆的掌握，本地富含礦藏、其具有戰略地位的石油與天然氣資源，對中國不斷擴張的經濟具有重要的意義。

中國聲稱蓋達組織訓練了超過一千名東土耳其伊斯蘭運動（East Tukestan Islamic Movement）份子，而這個團體也被美國與聯合國列為恐怖團體。

這個團體的名字來自曾經在二次大戰後短暫獨立成國的東土耳其斯坦共和國，1949年的共產革命後中國併吞了這個國家。

中國已經說服巴基斯坦與哈薩克政府交出他們捉到的好戰份子，好讓中國政權審問、秘密審判與處刑，這個政策讓現在在巴基斯坦方興未艾的基本教義運動非常憤怒。

塞梅，據說是這個團體的政治思想家，於2003年在（巴基斯坦）拉瓦爾品第（Rawalpindi）讀書時被逮捕，被遣返。


巴基斯坦地圖。拉瓦爾品第就在伊斯蘭馬巴德的南方。

下個月，將有一千六百名人民解放軍，會加入俄國與前蘇聯的中亞共和國的聯軍，來對付伊斯蘭極端份子。

中國的國安系統也創造出一個間諜網，還派出一支新成立、身穿黑衣的反恐警察隊，巡查新疆各城市的清真寺與市場。

但這個鐵腕政策製造出更多的敵人，而不是朋友。這個月我在新疆各處旅行與訪問，發現的是一個因宗教與族群不同而隔絕的社會，各族群彼此互不信任、在深受警察嚴密控制的城市中、分別住在不同地區。

全中國到處都有的踐踏人權情形－－農民被強迫工作、小孩被拐賣成為乞丐、女孩被拐到工廠作工－－加深了這裏的政治緊張，並且讓年輕男子變得更加暴力。

兩位西方的情報官員說，中國不斷地誇大維吾爾恐怖份子與蓋達組織的關係，好用來打擊中國本土的反對勢力。他們說，中國所獲的資訊都是不可靠的，而沒有西方的情報組織把穆斯林公民交還給中國。

其中一位官員說，他們比較擔心的是中國的鎮壓正在給恐怖主義製造新血。

在最近幾個星期新證據顯示，中國五十八年的軍事佔領已經鎮壓了重要的反對運動，卻沒有贏得任何忠誠。中國官員最近沒收了數千名穆斯林的護照，以抑止好戰伊斯蘭的影響力。警察命令穆斯林交出護照，並且告訴他們，只有參加中國官方認可的旅行，證件才會還給他們。其目的是防止中國穆斯林偷偷跑去加入沙烏地阿拉伯、巴基斯坦與阿富汗的好戰份子。

這個決定讓準備在十二月時到麥加朝聖的穆斯林之間引起民怨。一個憤怒的穆斯林說：「賓拉登，好。薩達姆，好。阿拉法特，好。」


中國菁英「反恐」警察在烏魯木齊包圍一個恐怖份子嫌犯。

伊寧97屠殺

然而，國家暴力的記憶卻提供了強而有力的嚇阻作用。飛進邊疆城市伊寧，中國航空公司的飛機飛過灰黃的山區，進入一個處處果園與農莊的山谷，這裏是維吾爾族、哈薩克族、與俄羅斯人混合的家園。

伊寧的中國人只待在自己的地區。今年是血灑伊寧的十週年，而憎恨仍然非常強烈。

「97年叛亂發生的時候，我就在人民解放軍裏當兵。」一位很壯的中國司機告訴我，他繼續給了我一個生動又詳細、鮮為人知的97屠殺細節。

他說：「有一陣子我們失去了控制。暴民進入一個掩體，殺死我們的人，還拿走武器。場面很亂。我們把軍隊叫進來－－他們換上警察的制服－－然後我們就勢均力敵了。中央告訴我們要毫不遲疑地鎮壓。相信我，我們做到了。」

「我們死了一些人，但我們殺死了－－我不知道確實的數字－－數千人。這些人知道我們很強。我們給他們好好上了一課。」

熱比婭（Rebiya Kadeer）是一位維吾爾生意人，也是目前流亡中的政治家，說她在1997年進入伊寧調查時，看過一個可怕的、有關「這一課」的警方錄影帶。錄影帶顯示沒有武裝的少年少女被射死，他們的屍體被丟進卡車裏。一個母親與她的孩子，大約五六歲大，在子彈的掃射中倒在地上。這個被錄影的屠殺不斷進行，伴隨著的是背景聲音裏中國人興奮的評語以及高興的大叫。也許其中一位就是這個司機。

勉強的寧靜現在降臨在這個城市上。一個中國男子走進清真寺附近的咖啡店，穆斯林給他的冷眼卻說明了他們的情緒。這個人很快就離開。

今日，這個文明衝突最大聲的迴響是在喀什噶爾，也是宗教、商業與文化的十字路口。今年一月，其西南方四十八哩處，「反恐」小隊突襲了山區的一個訓練營，這裏是昔時絲路拐進巴基斯坦的所在地。他們殺死了十八個男人，死了一個警察。


維吾爾人稱喀什噶爾、中國人簡稱喀什的位置圖。

國營媒體誦揚此次突襲的成功，說對東土耳其伊斯蘭運動造成很大的打擊。但這裏的中國人說行動根本失敗，那些好戰份子跑掉了。

「他們搞砸了，那些人還是逍遙法外。我們知道他們有很多走私的武器。」一位退休的軍官說，「所以現在我們這邊就是分發武器，好在兵團裏訓練人。」

他所指的是那個巨大、由解放軍所控制的公司，負責新疆所有的漢人經濟活動，並且仍然獨佔此區所有的生意。

一個當地的旅遊團嚮導說：「所有從喀什噶爾南行的車輛，在經過沙漠裏的一段路時，都必須由解放軍護送。」


中國在喀什噶爾投下數十億人民幣，改建主要清真寺前面的廣場，並且建築新旅館容納背包旅行客，以及西方的有錢遊客。還移進了上萬名中國人，讓他們住在新蓋好的公寓裏，新疆的其他地方也普遍見到這種漢民族的大移民。

他們事實上與本地的穆斯林不相往來，這裏的穆斯林還是住在原來老區域的泥磚屋、清真寺、與發臭、剛宰殺的羊隻被吊起來等著出售的巷道裏。

共產黨盡其可能透過政治來促成融合。根據喀什日報，84%的當地人是維吾爾人。

一位漢族女生意人說：「好關係只有表面，不是真的。」

大聲談話的中國旅客在艾提朵爾清真寺附近到處走動，只有在祈禱時間裏才還給維吾爾男性，他們清真寺外，不悅地瞪著這些中國人。


艾提朵爾清真寺（Id Kah Mosque）

維吾爾族與回族大團結

1949年，維吾爾人在新疆佔人口的90%。今日不到50%。國際人權觀察組織、曾經寫過一篇批中國新疆政策的尼可拉斯‧貝可林（Nicholas Bequelin）說：「這是古典的殖民模式。」

在烏魯木齊，這個工業化的新疆首都，有證據顯示鎮壓已經讓維吾爾人與敵對的穆斯林教派團結在一起。

一棟百年歷史的清真寺，其線條有點類似傳統中國廟宇，而來此地祈禱的會眾乃是回族人，其屋簷上掛著紅布條：「所有到麥加朝聖的人必須由國家伊斯蘭機構依法構成。」這個清真寺裏的老人說：「他們也拿走了我們的護照。」這裏的伊曼在星期五的祈禱裏警告他的會眾：「我們穆斯林必須遵守黨與政府的指示，在穩定的環境中與正確的方針下進行禱告。」

中國情報單位很晚才知道回族穆斯林接受中東極端團體的經濟援助。他們的教士，受到沙烏地阿拉伯原教旨主義（Salafi doctrine）的影響，常常在講道時強烈批評以色列與西方國家。

貝可林說：「回人比維吾爾人更加激進。」這種激進是由許許多多漢人也在忍受的不公平不正義所激發，然而對少數民族而言，這種不正義卻更加嚴重。

奴役少數民族

在喀什噶爾的南邊還存在著一種中古的強迫勞力制度，稱為哈沙（hasha），當地穆斯林被強迫收成杏仁、果子，賣到中國市場。中國政府否認，但是喀什噶爾的許多人說他們的親戚都在從事這種沒有酬勞的工作，而一個在烏魯木齊的水果大盤商承認這種事情還是在進行。

這種制度源起於蒙古的可汗與奴隸商人時代，並且在理論上，在中國共產黨「解放」新疆後就應該已經廢除了。

然後就是孩童奴役，這是上個月香港鳳凰週刊一篇勇敢的報導所揭露的。超過四千名維吾爾孩被拐走，在「老大哥」之類的人物底下，被訓練成乞丐或者小偷，而此數字也為該省社會福利司所確認。

幫派頭子，通常就是維吾爾人，每日定下五十英鎊左右的偷竊或乞討目標，達不到就挨打。這些孩子被送到中國比較有錢的東部城市，女孩子通常受到性騷擾，男孩子常常故意被染上毒癮，以便控制。

幾乎一樣糟糕的是數百名穆斯林女孩的慘境，她們從沙漠村裏募集而來，被送到血汗工廠去學「工作經驗」。就在三月，中國官員到喀什噶爾南邊的莎車（Yarkand）附近最窮的村子裏，收集了超過兩百名女孩子，有些人才十五歲左右，送她們到工廠去。這些女孩子發現自己被送到遠離家鄉一千英哩的東岸工廠裏，長時間勞動。說好一個月33英鎊的工資根本沒有給她們。

好幾個女孩子逃走，設法回到新疆。中國官員然後威脅她們的家人，說要處罰他們。其他的家庭則害怕他們的女兒會離開工廠，下海賣身，因為沒有錢的女民工往往最後只剩這條路可走。

在一個傳統、害怕恥辱、講究尊嚴的穆斯林社會裏，這種命運被視為比死還糟。這對好戰份子來說，是促成他們反抗的強烈動機。


今日的烏魯木齊。


烏魯木齊外圍沙伊巴克區的穆斯林貧民窟。

在新疆各地，中國可以指出繁榮的景象：乾淨的飲水、新學校、柏油馬路、現代醫院、有效率的機場、網路商、以及超大型的發電廠。

維吾爾人說，其代價，就是他們認同的緩慢滅絕。他們的小孩被迫學中文。大學禁止使用維吾爾語教學。他們有名的文學、詩歌、與音樂，在卡拉OK文化的入侵之下正在消失。他們的歷史被改寫。

為了來到新疆旅遊，想在絲路上遊盪的西方旅客，中國在烏魯木齊建了一個新的博物館。博物館裏說明中國最後征服這塊艱難土地的年代，以及最早由漢朝皇帝在基督誕生之前就被稱為屬地。

展覽裏，將九百萬維吾爾人等同於在此地居住的4,900塔塔爾人、11,100俄國人、14,500烏茲別克人。中國字寫著：「在光榮的黨的國族政策底下，所有的人都像一家人一樣合作。」

對於塞梅的家人而言，這是悲傷，而不是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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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晤士報還有數張照片，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