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e Fly With Me...

班‧麥金泰爾（Ben Macintyre）是長於歷史、間諜史的泰晤士報評論者。我過去翻譯過他評論詹姆斯龐德與比利時漫畫人物丁丁的文章。但在他的這一篇文章中，我發現了歷史學者的相似精神：他議論德國應該要出版希特勒的《我的奮鬥》，因為這代表接受德國自己的過去，是有道德勇氣、有自信的象徵。讓希特勒的信念在黑暗中發酵，只會讓新納綷的瘋子自以為神聖、重要；曝露在陽光與空氣之中，才是治療納綷主義疾病的辦法。

對於中正紀念堂與銅像，我仍然持一樣的看法。保留它，然後譴責它，才是面對歷史的最好方法。

From The Times　July 27, 2007
Publish and debunk this relic of history
Ben Macintyre

七十四年前的這個星期，泰晤士報開始連載一本有史以來寫得最糟糕的書。阿道夫‧希特勒在1924年由於密謀暴力推翻德國政府而入獄的時候，於蘭斯堡監獄裏口述了《我的奮鬥》。這本書在英國的出版日期是1933年10月，但本報獲得可以早四個月刊載獨家摘要的權利。

泰晤士報解釋，它刊出這個惡毒、反閃的狂言，是因為「讀者會發現它揭露一種心態，能夠說明為什麼希特勒恨猶太人。」即使如此，當時的報主編，喬治‧道森（George Dawson），把《我的奮鬥》放入公共領域時，也不得不捏著鼻子。

當時的社論描寫本書的作者「瘋狂反猶」，「擁有一些苛薄、頑固的想法」。它注意到希特勒那種「復仇的憤怒」以及「讓世界瞧不起德國的殘暴野蠻行為」。社論的結論是：「希特勒政權確實是奠基在暴力之上，而合法化的恐怖主義對於維繫其政權仍然有必要性。」

在1933年當時，沒有人可以預知希特勒不久之就會展開的恐怖行動的整個規模，但在本報的明顯憎惡中，卻有一絲警覺之意。道森本人也一定曾經懷疑，給希特勒有毒思想版面，是否也在散播與鼓勵它們？泰晤士報出版希特勒的文字是合理、公正的嗎？會不會有些字眼在意義上如此醜陋，在用意上如此暴力，以致於這些想法應該被鎖起來、藏起來？希特勒的信念是否是一種意識形態的毒藥，可能會腐化、污染那些讀到的人？這些問題，自從《我的奮鬥》出版以來一直都被提出來，而現在也是德國熱烈辯論的議題，因為一位德國重要的歷史學家，霍斯特‧穆勒（Horst Möller），呼籲這本書公開出版，這是自1945年來的第一次。

巴伐利亞政府擁有希特勒作品的版權，但卻實質上禁了他的作品，因為該政府拒絕了所有重印的要求。而這本書也不能在德國、以色列、挪威與瑞士光明正大地買到。在奧地利，擁有這本書是違法的，而在荷蘭出售也一樣違法。但這本書卻在美國與英國可以買得到，也可以透過網路書店買到。每年在英國約有三千本被買走。

《我的奮鬥》是充滿種族仇恨、偏執謾罵、奠基在亞利安種族優越謊言的中心定義之作。它不只邪惡，而且寫得驚人得糟糕，不斷自我重覆、違反事實、冗長混亂、過於嚴肅又無聊，是一個憤怒、自憐的鱉三的證言，可以看出他對於現實的掌握能力非常低，文法更是特同於沒有。過去它是暢銷書：第三帝國致贈每一對新婚夫婦、畢業的學生、前線的士兵一本；希特勒一年賺超過一百萬美金的版稅。它是邪惡的垃圾，令人反胃、又同時昏昏欲睡；每個人都應該要讀過一次。

猶太大屠殺的倖存者，令人理解地，對於曾經誕生納綷主義的國家又再度可以自由購得一本造成這麼多血腥的書的可能性，感到不悅。然而不管我們對於那些曾經受難的人如何同情，任何書都不該被禁，不管它是如何有害。希特勒的思想，如果讓它們在新納綷主義的陰暗角落裏發酵，就會繼續對那些少數心智扭曲的人而言，保有其虛假的光輝與魅力；如果曝露在光線下，它們就會枯萎縮小。治療這種疾病的方法，曝露在新鮮空氣之中，總是比隔離更加有效。

有些人一開始就這樣認為。曾經報導第三帝國崛起的美國記者與歷史學家，威廉‧夏伊勒（William L. Shirer），認為假如希特勒的想法曾經被更廣泛地在1930年代在德國以外的地方散播、被瞭解，那麼世界也許就會及時採取行動制止他。

泰晤士報在1933年出版《我的奮鬥》是對的；哈金森出版社也很勇敢、正確地出版了廉價的戰時版，好讓英國人民可以加瞭解我們為什麼而戰，而敵人又是什麼樣子。而穆勒先生也很正確地提出，既然德國已經遠離納綷主義這麼遙遠了，它當然可以信任自己，讀希特勒的信念不會再度被感染。

除了言論自由的議題之外，另外就是禁書在這個網路時代根本不可能的實際考量。納綷曾經嘗試過，想禁絕、焚燒那些他們害怕會「腐化人心」的書，卻失敗了，並在此過程之中讓那些書獲得地下流通的高尚地位。今日，任何新納綷，只要有半個腦袋，就可以下載《我的奮鬥》，並且感到要秘密從事這種行為，是悲憤而特別的壯舉。

《我的奮鬥》的德國版權即將在2015年失效，屆時德國的出版社就可以自由出版這本書。然而，假如現在可以在德國出版一本便宜、帶有學者註釋，再附上完全拆穿其謊言的評論的版本，將會是更好的事。那將是一個道德勇氣的標記，顯示德國已經接受了自己的過去，並且可以正視納綷主義的邪惡，帶著自信的輕視，而不是徘徊不散的恐懼。

《我的奮鬥》是一本保有讓人不寒而慄力量的歷史遺跡；它應該要被保存、被展示，就像奧斯威茲集中營、柬埔寨的殺戮戰場、與猶太大屠殺博物館一樣。德國一直掙扎著要探索、瞭解自己的歷史，其誠實的態度一直都是其他受到創傷的國家，從南非到伊拉克到北愛爾的榜樣與模範。希特勒對於大屠殺的辯護之作，是一部痛苦但卻有必要的故事的一部份。它應該要被出版，然後被讉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