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追尋失去的國度

法國朗德省的踩高蹻人西爾凡‧多儂(Sylvain Dornon)在1891年3月12日從巴黎出發,前往莫斯科。整個旅程花了五十八天。請參考維基百科Stilts一條。
歷史是怎麼樣的?過去事件的重述與已知往事的陳腔濫調?還是歷史也是震撼人心,重塑我們的認知、展現一個已經故世、卻不怎麼熟悉的世界?《發現法蘭西》就是屬於後者的這樣一本書。
翻譯書評本身,當然是以管窺豹的一種作為。然而卻藉由此動作,讓我知道豹的存在。

From The Sunday Times August 19, 2007
In search of a lost land
追尋失去的國度
The Discovery of France By Graham Robb
Reviewed by Robert Tombs
甜美的法蘭西,這裏是路邊咖啡座、長時午餐的國度,在這裏,小村的肉品店比倫敦福特能(Fortnums)百貨公司的精品還優,在這裏,火車不誤點,道路沒有坑坑洞洞,而即使登山道都漆著紅色的指標。這是一個馴化而熟悉的地方,就好像舊鞋一樣令人感到舒服。我們這樣想。但這個法蘭西,並不真的年歲久遠。葛拉漢‧拉博(Graham Robb)指出:法國大部份的自然景觀,都比「艾菲爾鐵塔還年輕」,藉由抽乾容易造成瘧疾的沼澤、在古老的草原與赤裸的山上種樹而創造出來--只要比較庇里牛斯山分屬法國與西班牙的山麓就可以明白。
它的「傳統」食物是為了觀光客所創造出來的新發明;「真正的法國原味就是過期的麵包」。而其地理風土也是晚近才為人所熟知,甚至對於法國本土人士也是如此。許多風景美麗地區的名字都是由製作地圖的人或者觀光業推廣者所想出來的。壯觀的威禾東峽谷(Verdon gorges),號稱歐洲的大峽谷,一直到1906年以前,只有當地的樵夫知道,是科羅拉多州的大峽谷出名的數十年以後。發現鄉土法國的冗長過程(是永遠未完成的,因為他想要探索的生活方式,許多早在外界來造訪之間,已然消失)是拉博的主題。他是一位非常傑出的文學史家,曾經為巴爾扎克、雨果與藍波作傳。他十年前開始用腳踏車探索這個「別人都假設我為權威的國度」。他跟隨的是早年的探險者:調查員、登山家、洞窟學者、民族學者、行政人員、作家與好幾代的觀光客。這些先驅裏面,包括當時歐洲最有名的地圖製作家族:卡西尼(Cassini)王朝,在1740-1815年間,為了製造出第一份完整的法國地圖,而冒著生命的危險,因為當地人對他們抱著懷疑的態度(其中一位成員在一次探險之中,在中央高原(Massif Central)的偏遠小屋裏,被當地人用斧頭砍死)。
威禾東峽谷及The Styx du Verdon
這些探險與擁有這個國家的努力,未竟全功。約瑟芬皇后在拿破崙使用卡西尼的地圖而選出來的道路上旅行時,,卻發現該條路是想像的,而她所乘坐的馬車必須用繩索綁住,才能下降通過一個斜坡。即使到了十九世紀,當士兵與官員來到鄉村地區,仍然需要嚮導與翻譯:在1880年,全法國的人口裏只有五分之一能夠使用標準的法文。
觀光客必須要堅毅不屈。旅遊字彚書裏的句子包括:「我相信輪子起火了」、「請小心地把左馬禦者(postillion)(1)從馬下面拉出來」、「請拿一些床單給我們‧‧‧我警告你我會仔細地檢查它們」。甚至有跟陌生人分享一張床的禮節。遲至1870年代,英國作家羅伯‧路易斯‧史蒂文森(2)在塞文山脈(Cervennes)與驢子一起旅行,依靠的只有一床特製的羊皮睡袋,還有一把左輪手槍,以防當地人不友善。一直要到二十世紀,這整個國家的各個地區才被地圖、道路、鐵路、電報給拼湊在一起:第一件全法國各地都知道的事件,就是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
拉博擁有一種能夠傳染讀者的、追求事實的胃口:而且愈詳細愈好。有一個「被詛咒的種族」,通常被稱為cagots,據說是中古痲瘋病患與薩拉森入侵者的後代,在整個法國西南部四處被迫害;種族歧視到十九世紀都還很普遍,即使到二十世紀都還能夠追踪這個現象。庇里牛斯山的牧羊人擁有一種口哨語,可以傳達兩英哩之遠。有人訓練整群狗,在邊界進行走私煙酒的工作。1841年,一個旅行商販的行囊裏裝有9800支別針,6084個線軸,3888個鈕扣,3000支縫針,18個鼻煙盒,還有其他東西。在朗德省(Landes),1930年代的郵差踩著高蹻送信。最與他自己相關的一個詳盡事實是,為了進行這本書相關的研究,他在腳踏車上旅行了一萬四千英哩。他寫道,腳踏車在19世紀末打開了法國的鄉村地區,一直到今天仍然是最佳觀看的方法。當時有數百萬腳踏車騎士,而只有幾千名開車的人。他甚至認為,就是腳踏車增加了法國人的身高,因為避免了近親繁殖。
拉博精簡、節奏明快的寫作風格,每一段都不無聊,記述著事實,事件,人物與引言。他所描繪的風景,對於讀過已故歷史學家,尤金‧韋伯(Eugen Weber)的《轉為法國人的小耕農》(Peasants into Frenchmen)一書的人應該覺得很熟悉,韋伯描寫的也是類似的畫面:一個含有神秘習俗、異端信仰、講多種語言的國度。韋伯過去被批評,說他只注意法國「最沒有發展」的地區,而同樣的批評也可以用在拉博身上。對我來說,這樣的批評是錯置的。韋伯有興趣的是農民社會如何與為什麼改變--學校、軍隊、道路等等--而雖然拉博接受他的看法,他的關懷卻不在於解釋現代化的過程。他所同情的是住在遠離巴黎的廣大地區、那些「沒有臉孔的百萬人」。他不希望他的觀點也是那些「看不起別人、狹窄無知的巴黎人」、那些從都市來的、下不禮貌地瞪著鄉下人的窺淫狂的。
這本書是對於已經逝去事物的輓歌,是對已失去國度的回顧與探索。拉博生動地刻畫出一個殘忍而不安定的世界--人們在蕭瑟與饑餓的冬天,必須進入半冬眠的狀態,好節省食物;老人變得沒用的時候,別人不希望他們繼續留在人間--但這也是一個超出想像、充滿變化與創造力的地方。他顯示,現代化在許多方面都使生活變得狹窄,也是人類在一個只部份被征服的自然世界裏,生活奮鬥的每日史詩的完結。同樣的過程也可以毫無疑問地用於描述(羅馬尼亞)外西凡尼亞(Transylvania)、(義大利)波河三角州、甚或至劍橋郡的沼澤地。而在今日,也在印度與非洲繼續進行。但英國對法國的愛戀,使這個故事特別,而確實,英國的作家與旅客更在其中扮演特別的角色。拉博,盤據在他制高點的兩輪運輸工具上,為這個傳統作了傑出而動人的貢獻。
書評人Robert Tombs是《甜美的敵人:從太陽王到目前的英國人與法國人》的作者。

朗德省位置圖。

高蹻行
不只是郵差使用高蹻來作為旅行的快速工具。牧羊人也是(如上圖)。拉博說:「朗德省的牧羊人會一整天都待在高蹻上,藉著使用一節木棍來作為第三支腳,他們在三腳架上休息。他們停留在十英呎的空中,編織著羊毛衣,一面看著地面,留意著走失的羊隻。從遠方看到他們的人,把他們比喻為小型的教堂尖塔,或者巨型蜘蛛。他們可以用每小時八英哩的速度旅行上七十五英哩。當拿破崙的皇后,瑪麗-路易經過朗德省的時候‧‧‧她的馬車被踩著高蹻的牧羊人護送了好幾英哩,他們可以輕易地超過馬匹。」
(1)法國的馬車,禦車者總是坐在左邊馬匹上,因為比較好上馬。又因為禦車者的位置應該是靠路中央,如此比較安全,也造成法國的交通總是右行。

現代版的postilion。
(2)Robert Louis Stevenson, 1850-1894,在台灣最有名的作品應該就是曾經被畫成卡通影片的《金銀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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