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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05月30日

敏銳政治家無助於解決敏感政治問題

米那娃之梟最新力作!



長久以來,對抗暴政的人們總是可以得到人們的尊敬與讚譽。是的,他們絕對值得人們這麼做。無論從人性或文明的觀點來說,這都是必然也應當的。然而,這是對一個人的評價。特別是對個人人格的評價。但這一評價,卻未必因為它涉及事相的一部,而使得事相得因此人的人格或道德光環而得以改變。畢竟「人」只是這件事情的組成部分,單憑主觀界的意志的測度,並不能規避對客觀現實的考量。而事物也有多層的面向與牽涉的千絲萬縷。而解決之道也有各種不同的策略與考量。


達賴喇嘛,如果你是一個心靈開放而且願意仔細傾聽的人,你無疑會被他的風采與智慧吸引。他所提出的種種話語與形象會讓許多人感到心靈豐足與平安喜樂。這特別對於現代商業文明社會中工作繁忙的人們有著深刻的反思與共鳴。因此,因對他的景仰而從之者眾,並且層次廣泛。因此,多數人覺得他是心靈導師,也認為他是一個人格高尚的人。至少,他的形象是所謂的陽光與積極正面,特別在宗教與哲思之上。


然而,「達賴現象」或是「達賴印象」,是否就等同於圖博印象?或者,他是否就是圖博問題的總成與所有西藏問題的代言?

諷刺的是,達賴光明高大的形象,許多是跟圖博無關的,也不必然導致「西藏/圖博揣想」的。他一直不僅僅是政治領袖,至少對於認同他的群眾而言,他更多的是宗教的領袖、心靈的領袖,而不是政治領袖。事實上,太多的支持「他」的人,並不清楚西藏問題的本質。當然,更不瞭解他所面對的圖博社群的問題、他所必須面對的圖博前景問題,更不會瞭解的是,圖博與他所面對的最大挑戰:中國政權對他們的態度與策略問題。而這些,都是作為「政治的」達賴喇嘛必須面對的關鍵問題,也是真正的政治挑戰。


弔詭的是,也唯有他的敵手,中國政權,將他真切也單純的視為一個政治的對手。達賴太多的語言與流諸於世界的哲思是無關政治的,甚至根本是無關圖博或西藏的。也許,他更適切的角色,是扮演一個「出身於藏地的世界宗教領袖與精神導師」。然而,其出身與背景,使他對於西藏與圖博的命運無從置身事外。同時根據傳統的宗教地位與社會制度結構,他也當然無法推卻理應關懷與承擔圖博人的政治命運此一宿命。而這個立場也勢必與他所成功型塑也深植許多人心的宗教、精神與心靈導師立場產生許多的扞挌,也對他本人產生許多策略的侷促性。


作為宗教與心靈導師,他傳播的是愛、和平與非暴力。訴諸的是更多的溝通與長遠的理解。這是以世界為凝視的宗教家的關懷。也是高尚至極的選擇。但做出這樣選擇,正意味著必須揚棄許多的策略與立場。也許,更因此必須承擔某些苦楚,而壓制某些具備實效卻不見得平和的手段與策略,乃至價值。如何平衡政治領袖與宗教心靈領袖二者的份際,一直是、也將是達賴喇嘛所面對的困局。


因此,作為一個世俗的人,我們可以也必須指出:達賴喇嘛的道德光環與宗教心靈的啟迪,也許是未來人類文化價值的瑰寶與指引,卻絕對不是圖博人爭取自身地位與自由的取徑。因為那常常是無關於此的,也無關乎政治的。希冀再高的宗教、道德地位與呼籲會使得專制政府自行悔悟,或者是西方世界奮起替圖博人討回公道,爭取正義?這樣的期望與景象,未免太過虛幻與中世紀。這畢竟已經不是神意的世界了,而是由一群驕傲自大又自私怕事的貪婪人類所宰制的世界。世界工廠的便利與世界未來精神的引領導航,這二者之間,大部分的人大概只能理解前者,而對後者採取輕忽。更何況,再怎麼自私愚昧,後者都必然會寬容原諒,沒有天罰的道德提升與行動,似乎是宗教版的理想國幻想。


誠如懸鉤子所說,我認為達賴喇嘛對於圖博政治問題的策略是錯的。這不意味著他本人的錯誤或者他的存在有應當被質疑的地方。事實是,他扮演了太多也太難的歧異角色。作為宗教領袖的他,必須是普世的,必須是無差別心的。一如「要愛你的敵人」,實際上他的論說往往更進一步到達「沒有敵人」的這個層次。然而,正如卡爾.史密特那句不討喜卻又真實不過的評語:「政治就是區別敵我的概念」。這場屬於圖博問題的議題與論爭,本質與無可避免的,就是一個政治問題。也唯有透過政治的表述與行動才能清楚論說與解決圖博問題的種種。


作為心靈與宗教領袖,達賴幾乎無懈可擊。然而,這實際上壓縮了他扮演好政治角色的可能。而若將之理解為政治代表的政治行動,更將使得政治策略與行動蒼白得幾乎失血。達賴喇嘛所執行的所謂「政治策略或行動」,多數人以「非暴力」來加以名之或理解。但實際上,卻與甘地的非暴力運動相距甚遠。非暴力的手段固然「不暴力」,但與以暴力為手段的的行動來對照,其本質上並無二致:同樣是寓有抵抗、抗爭與不服從。其抵抗、抗爭與不服從皆有對象,即是對於壓迫者的對立。透過不同的行止(行動或不作為),對敵對者對抗,以期屈服對方的意志或達到雙方的妥協。


然而,近期以來,他的策略,看似「非暴力」,實際上是躲避退讓。因為,他所呼籲與要求的,不僅僅是和平,而是更進一步的「不要」作為。「不要」意味著沒有行動沒有聲音。那其實並非抗爭,而是歸順降服。那與非暴力抗爭看似形貌一樣,實際上天差地別。這正是那些察覺差異的圖博人困擾與挫折的原因。


而達賴喇嘛一再宣稱的,同時也是他最近幾年來的主張,他要求的是「自治」,而早已放棄所謂的「獨立」,更是這種政治誤差的經典。實際上,捨「獨立」而就「自治」,這是回到中國一貫的主張。從策略來說也意味著歸順與投降。特別是,這是在沒有附加條件下的自行修正與改易。而這樣的策略已被證明是無效也無力的:就算是這樣的宣稱與呼籲,中國至今甚至還是稱呼其為呼求獨立的「分裂份子」,中國的官方口徑與人民的認知都仍然將他的政治主張直指為「獨立」,根本沒人重視或瞭解他的主張改變。而從本質上來說,這樣的策略更是蒼白無力到無須回應:中國早就設有「西藏自治區」(而非名之為「省」)。爭取自治區自治?這是個什麼樣拗口又概念衝突的主張?


當然,政治學專家與西藏問題專家可以很清楚地告訴你現今中國西藏自治區內種種名實不符的的施政與專制迫害問題。誠然,其「文化屠殺」也仍然繼續。這些不管是經濟的、社會的、文化的、環境的或者是人口的問題都日復一日地在傳統藏地(而不是僅僅「西藏自治區」這個人為劃定疆界的行政區內)發生與進行。藏地的風貌正在被強勢文化粗暴的改變。這些也震撼、衝擊圖博人的社會與人心。然而,迴避其最終解決的取徑,並且躲閃進入政治的場域解決的必然,實際上對解決圖博問題毫無益處。這些躲閃與迴避,都不會帶領或指引一條實際解決的路徑,而只是一再地延後解決而使問題無力化。若是沒有有效的解決,待倒退至退無可退的總爆發,那才是真正苦難與悲劇的開始,而這個悲劇,可能不僅僅是圖博的,也不僅僅是中國的,甚至是人類文明的災難。要知道,挫敗而絕望的人心,是尋求不計代價毀滅一切的根源。而無視或忽略,則不會讓此念頭淡去,反而是催生此類幽暗意識的沃土,人類歷史實在是不缺乏這樣的例子。


從策略技術層面來說,中國政府的決策是決斷而有力的,也是聰明的。當圖博問題簡化為對達賴個人的問題,中國的策略選擇顯得有餘欲而揮灑自如。無論從資源的不對稱,或者火力的集中,以及加諸壓力的聚焦性,都使得人們難以招架。從極端來說,中國根本無須與達賴喇嘛談判,他們完全可以坐等達賴喇嘛百年圓寂後,讓問題自動消逝。而透過對達賴的制壓等同於對圖博人制壓的這項策略,等待,已經是必勝不敗的策略。


如此,達賴喇嘛更佳的策略究竟是什麼?

其實,淺見以為,達賴喇嘛應該去扮演他最擅長的角色:宗教與心靈的領袖。在此領域發聲,也僅扮演此領域的角色。達賴應該是世人人心的慰藉,也是圖博人的慰藉。但請出脫於政治的領域,因為那終究是方向背反無解的兩人三腳。圖博人是世界村的一員,當享有世界村成員所有平等的權利。這其中包括追求自立自主也與他人協調溝通的權利。圖博人的政治取向與政治策略,必須透過一套有效而代表他們群體的制度去討論、決策與執行。以神權或道德光環,對抗現世的強權,而手段又如此的「超脫現實」,最終只能流於「承認現實」的一切。


對於圖博或西藏的想像與策略必然是多元的,那麼,就讓這樣的多元與多方行動進行「正常」的呈現吧!如果我們肯定圖博人或西藏問題是一個從人權、自由等普世價值出發得以肯定與支持的議題,那麼我們便應該以普世的標準肯定他們的意見多元可能與採取手段的種種不同。更不應該施加他們必須聽從某人指導的假設。同時作為爭取自由、人權的圖博人,也當一如全世界的自由人與追求者,承擔起對自己追求行動的責任。這點,正是許多海外甚至是中國境內的圖博人已經開始在做的事情。


而達賴喇嘛呢?請繼續給予圖博人慰藉與祝福,一如您一直以來對他們的呵護與關懷,而不是神喻式的指導或指令。畢竟您的敏銳對敏感的政治問題,在這五濁惡世的場域裡,可欺之以方的君子,其行動終究是無效無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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この記事へのコメント
事實上,達賴喇嘛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辦,因為能改變中共心意的人不是他。只有能改變中共心意的人,才能將藏人帶回西藏。達賴喇嘛一心想扶植大寶法王,作為他未轉世之前的攝政者。這表示他無法洞知問題之關鍵所在,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他也不知道藏人為什麼有這樣大的苦難,二十年前有機會回西藏,但機會卻稍踨即逝,到底是什麼原因,他至今仍一無所知。

所幸問題會解決,但解決的人不是達賴喇嘛。藏人一定會回西藏,而且會風光的回西藏。藏人的劫難即將結束,佛教也會再次中興。所以我們就不必太苛責達賴喇嘛。因為他不是解決這件事的關鍵人物。
Posted by jamyang at 2008年05月30日 04:43
首先 謝謝懸鉤子翻譯/轉錄了幾篇西藏問題的好文章

不過令我非常疑惑的是 不只是jamyang網友 還看到其他人有相同的意見: 「藏人會回到西藏」、「佛教會再次中興」

不知道這個推論的立據從何而來呢?
Posted by willers at 2008年05月30日 17:04
真的非常感謝懸鉤子大大費心費時翻譯的這些好文章!!!

我對於達賴喇嘛的做法有一點自己的小看法
我想對他最重要的是佛法的傳承, 跟對他族人的責任
政治上的角色是次要的

如果這個前提是對的, 那我想他沒有太多選擇
要在西藏(圖博)境內跟中國對抗, 大概只有像甘地和平的不合作抗爭或是武力的抗爭兩種方式. 甘地當時在印度採行的不合作抗爭能有效果, 應該是因為印度人民佔社會的絕大多數, 不合作的作法才能干擾英國在印度的統治系統, 這個條件在目前的圖博似不存在, 中國政府也以大量輸入漢族人口的方式重組當地社會結構

而另一個方式 - 武力的抗爭, 是基本上不可能的, 因為武力抗爭帶來的暴力跟生命的損傷, 我想是不被佛法教義許可的, 不論是自己族人或是對方的損傷, 因為這樣的惡業將可能帶來往後更多生世的惡果

在這樣子的前提下, 我不曉得還能怎麼做, 大大妳會怎麼做(純好奇)?
Posted by forumvisitor at 2008年06月01日 14:35
感謝forumvisitor的留言,不過,這篇文章不是我翻譯的,作者也不是我。

身為作者的米那娃之梟可能有自己的看法,我不敢替他代言。

您所提到的惡業問題,因為我自己並非佛教徒,所以無法回答。這個可能還是要問藏人自己與他們的上師。

不過,有許多藏人願意為西藏而死,這是不爭的事實。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中共手上有一個大大的燙手山芋,而且情勢可能會在達賴喇嘛圓寂之後更加惡化。

這就是我的預言。
Posted by 台灣懸鉤子 at 2008年06月01日 18:34
我想,我可以先回答一些對我這篇文章的一些問題:

首先,這篇文章的側重,是在於圖博人面對圖博問題的策略問題,也是探討這個問題的本質問題。

我無意也從來沒有指責達賴喇嘛個人,事實上,從對於一個宗教領袖、一個僧侶的角度來看,他的許許多多作為都是無可質疑的,甚至是理所當然的。

然而,這正是西藏流亡政府面對圖博問題的無力之處!

達賴喇嘛是一個僧侶,是一個宗教領袖,在這個角色上,他必須謹守宗教領袖的份際,也必須遵守佛教的價值與戒律。然而,用這樣的角度去思考政治的策略他就是不通的。因為,在政治的場合中,他所面對的是複數價值的與利益的衝突。許多的衝突還具有背反的性質。而政治場域中也沒有那些佛教的「戒律」與禁忌。以這樣做出發,當然具有盲點,以這樣回視,當然使得達賴喇嘛手段與效力有限。

這個道理很簡單,但許多人不願提,因為,許多支持達賴的人就是認定「政治」是低層次的。誠然,政治也許是低層次的(看你以什麼角度與方法),但這卻是圖博(或所謂藏族)最切身的,也是明顯而立即的危險。面對這樣的迫切的危機,無視本質,總想「繞過」(實際上只是躲避,甚至是鴕鳥式的躲避)並不能減低危險的一絲一毫,甚至只是雪上加霜!

更直白的點出,許多人對於圖博的支持或理解,多少也有著葉公好龍的心態與表現。喜歡宗教的豐足與美好卻並不理解圖博人不是只有「宗教」,他們跟我們現世的人們無異,一樣要生存,一樣要求發展,一樣要求所有人的尊重。圖博人,不是一個單純的「宗教團體」,也不僅僅是「僧團」,事實上他也擁有許多的人群,有其社會、經濟與文化。各項的問題與危機也一項未缺。因此,也無法迴避這些問題的思索、討論與解決。以宗教或教義作為單純的理解與思考,不但是片面而失真的,同時也壓縮簡化了圖博問題。

如果,誠如許多人認為的,達賴喇嘛先是宗教的地位,政治角色是次要的,那麼我們對於圖博問題的理解與解決就應該更「去達賴化」。我的意思不是否定達賴喇嘛的存在,或不尊重他的存在。而是,若政治角色對他如果是「次要的」,那麼,他就不應該以任何呼籲或手段要求甚至制壓其他圖博人的他項主張,特別是這些主張是政治性的主張或要求。達賴喇嘛的要求當然是和善的,但是這不但無助於政治場合的解決(從他做了這麼多,中國政府與中國輿論毫不領情或改變就可得知),甚至徒然博得「壓制不同聲音」的異見。而這樣的手段,也使得圖博更多的心聲與主張不受理解,加深圖博人的心理挫敗與焦慮。這是將人推向絕望的行動,而誠如我文中的憂慮,這種挫敗的人心,極容易將滋生絕望而毀滅一切的幽暗意識,這才是真正值得憂慮的。

而達賴的「非暴力」形象,並非真正的非暴力或不合作抗爭。也許稱之為「和平主張」比較適切。我文中已經提過,非暴力或不合作抗爭的本質,其實與暴力抗爭無異。只有手段上與策略上的不同。並且都有不惜一切犧牲,達到震懾或屈服敵對方的意向。達賴的作為,欠缺這種政治性敵我對抗的內涵。因此,這並非非暴力,反倒是具備濃濃的「不爭」的意味。而這樣行動最易也最好被理解的,就是投降歸順。這是與中國政府的政治賽局與策略博弈中的棄守,絕對談不上什麼高明策略。

至於他的人格、風采,我想只要是理性與尊重多元價值的文明人,都無疑會接受他是一個美好的人,也是良好的宗教領袖與心靈精神導師。然而,達賴並不是西藏問題的總括。圖博人也不是「以達賴為首的僧團」,圖博人的問題,特別是與中國政府之間的問題,其本質就是政治的問題。簡化或概約為宗教問題不但無助解決,也是錯誤的理解問題的本質,更是自限自己的行動抉擇。

圖博人也是國際社會的一份子,當然應該擁有全世界人類所共有的價值與權利。那些是人性尊嚴、自由、平等、社會經濟與政治的所有公民權利。然而,如眾所知曉,承認他們擁有這些權利價值的認同,包含支持他們享有這些權利,也包含支持他們爭取這些權利。他們的策略是什麼?抉擇與權衡又是什麼?我們無從預設,也不該預設!讓圖博人與世人平等地一樣擁有享受與爭取自身權利、地位與價值的權利,才是尊重的開始。而圖博人也必然會承擔自身的責任,並會思考追求未來的方法。旁觀者設下的條塊框架,不但不適宜,也是一種自大與偏見的表現。

宗教的達賴,一如許多的宗教領袖,都是普世的,也是放眼世界的。但是,那與政治的領域實在是存有無法調和的區塊。因此,何不讓宗教的達賴繼續昂揚,而讓圖博的未來,交給切身利益攸歸的圖博人本身。也許,這才是回歸本質的正辦。

這是我的淺見,也是文章的初衷。
Posted by 米那娃之梟 at 2008年06月01日 2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