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11月29日
Jonathan Fenby 評張戎的新書
這一篇書評在七月二十四日即已在泰晤士報刊出，最近才經由媒抗的魯小小翻譯出來，我與他情商，特地貼在這裏，提供參考。
這篇書評言簡義賅地把國民黨為什麼丟失中國大陸寫得很清楚。我小時候的歷史課本在這一點可都是語焉不詳的。難得有人在這麼短的篇幅之內就寫得這麼清楚，不貼出來以饗讀者實在是太可惜了。
Stalin, the ghost who haunts China
＜翻譯＞史達林，中國揮之不去的陰影
Jonathan Fenby說：「張戎不但以她的新書拆解了毛澤東的神話，同時也為北京政權製造了一個問題。」
即使已經過逝三十年，毛澤東的肖像依然睥睨北京城廣大的天安門廣場。北京當局雖然已經承認這位建立共產中國的領導者「七分正確，三分錯誤」，但是帶領二次大戰後最大革命運動的毛澤東，依舊在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國家裡保有神聖的地位。
然而，今年夏天，因為一本最暢銷的傳記《毛澤東：不為人知的故事》，毛澤東的形象在西方被徹底批判了，由長期暢銷書《鴻》的作者—張戎與身為歷史學家的丈夫Jon Halliday合作的這本書裡指控毛澤東塗炭了七千萬條人命(遠遠超過史達林或希特勒)。
即使旅客從行李夾帶進口，香港報紙也對此書作出書評，但是中國境內仍禁止販賣。數份刊載相關書訊的英文報紙在遠東被禁。網路論壇也受到嚴密監控，為的就是要刪除一切批評「中國的偉大舵手」的文章。
Jonathan Cape出版的這本傳記格外獲得重視，因為張戎在書裡把毛澤東描寫成冷酷無情的魔王，不但靠著清算、下毒與謀殺等手段消滅異已，還拋棄三位妻子，他的所作所為也全是出自個人野心而非理想。但是因為中國在廿世紀承受的殺戮與災難，領導人又殘忍成性，百姓在過去五十年裡迭遭災禍，使得這本書在中國所引發的震撼無法與西方相提並論。
在對毛澤東七三開的評價中，北京非常心甘情願地承認毛澤東犯下了一個主要的錯誤：那就是在1966年，當他害怕失去對當時中共高官的控制，而發起文化大革命，發動紅衛兵鬥爭中共高層以建立他自己的權威。但北京這個政治責任的撇清，仍然有其政治目的：北京政權可以辯解維穩定的重要性與政治改革的危險性。
除此之外，毛澤東在中國仍然是不可碰觸的偉人，雖然事實漸漸明顯，他是一個被自己創造出來的神話所環繞的人物，而這些神話再也無法維持下去了。然而毛澤東在中國的地位如崇高有非常好的理由，而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這本新傳記與最近其他的研究，對這個最後統治中國的共產黨代表了一個真實而立即的危險。移開了毛澤東神話的支柱，你就會開始質疑這個政黨統治十三億人、與領導一個崛起的全球性經濟強權的正當性。
毛澤東故事的中心有四個主要的成份，全都是徹頭徹尾或絕大部份的謊言。其中一個極為主要的論述是，他是一位純綷的民族主義者，將國家放在第一位，並且是唯一一位真正在1931到1945年中領導中國抵抗日本的人。這一點在今天特別重要，中共當局因為共產主義的吸引力已經大大萎縮，只好祭出民族主義來吸引人民的支持，特別是針對日本的民族主義。毛澤東做為一個愛國的英雄是吸引人民繼續支持中共政權的有力號召者。
但是這本新傳記顯示一個外國的領袖：喬瑟夫史達林如何幫助並且導演著毛澤東的崛起。Halliday是一位俄語專家，並且已經從莫斯科檔案局裏汲取了許多文獻史料。蘇維埃在1920年代幫助建立中國共產黨的角色已經為人所知，然而新的史料顯示，毛澤東雖然有一些與蘇維埃不同的地方，他卻亦步亦趨地跟隨著史達林指示來贏得權力。
只有蘇俄能提供毛澤東所需要的政治支援、金錢與武器。由於史達林對中國大玩兩手策略，他仍與國民政府維持良好關係，提供毛澤東最大的對手—蔣介石武器，這也使得毛澤東一直深感恐懼，擔心蘇俄會因為政治現實而棄他而去。為了避免這個情況，他仍對莫斯科卑躬屈膝，即使在當政之後也是如此，有次蘇俄代表訪問時，毛澤東還站起來高呼三聲「史達林萬歲」。
在毛澤東是愛國者的故事裏另一個大漏洞來自於1937年中國與日本全面性戰爭的發生之時。除了一次毛主席根本不贊成的共軍與日軍正面交鋒之外，紅軍避免與日軍的衝突，努力保存資源以在日本戰敗後與國民黨內戰。在毛澤東總部的蘇維埃主要顧問佛拉第米洛夫(Petr Parfenovich Vladimirov)，在他的日記中明白地表示這一點，他的日記早在1974年已在印度出版，但直到最近才引起注意。
在他1942到1943年的記載裡，共軍「長期以來沒有從事任何積極或消極的反抗侵略者的行動」，相反地，上級要求共軍撤退，尋求停火。不久之後一隊美軍巡視戰場發現，共軍早已與日本簽訂互不侵犯條約。邊界的貿易活動還相當活絡。
不僅如此，中共還與日本扶持的漢奸政權維持著連繫。毛澤東甚至長考著在中國北方與日本達成停火協議的可能性。
類似的是，毛主席在（中日）戰爭時期在北中國的運籌帷幄的延安基地，結果也與中共官方正史中所描繪、並由許多西方記錄再度複製，充滿無私的理想主義者的模範社會大相逕庭。真相是，當毛澤東利用恐懼與灌輸群眾教條的方法來獲得竭誠擁戴時，延安基地因為充滿了政治陰謀而扭曲著。
更重要的是，中共中央政治局決定要做鴉片買賣，佛拉第米洛夫寫著有個幹部告訴他，毒品將「扮演革命先驅者的角色」。在他的描述裡，共產黨以土產公司的名義做生意，聲稱輸出的產品是肥皂，共產黨的毒品公司一年輸出數百萬箱的鴉片，提供給到處流動商人或交由紅軍運出戰線。有位台灣研究者估計毒品事業佔了延安收入的四成。
對日抗戰結束後，中共官方正史的故事是，在英明的毛主席領導之下，中國農民以農民革命的方式推翻了國民黨的反動政權。事實是，毛澤東對農民的評價相當低，等同於瞧不起。當共黨統治的鄉村地方的群眾被需要著，以提供共產黨人力並且充當砲灰時，在1945年日本戰敗後展開的中國內戰中，毛主席偏好攻擊城市，甚於在鄉野中與國民黨軍隊展開戰爭。
剛開始時，毛澤東戰術並不很成功。蔣介石的政權，雖然在與日本的戰爭中兵疲將乏，卻將中共的軍隊趕到北方去，並且準備一舉殲滅中共。但在關鍵時刻，強而有力的美國大使、後來的美國國務卿喬治馬歇爾，強迫蔣和談，因此讓紅軍得以逃逸。
張戎與Halliday揭露這場勝利裡一個不為人知的要素，國民政府軍的主要將領其實是共黨間諜，不然就是牆頭草。變節為國民政府敲下喪鐘，1949年底，蔣介石飛到台灣，繼續毫無結果地夢想著重新征服他所失去的國家。
同樣清楚的是，毛澤東神話最重要的基石也搖搖欲墜。在1934-35年裏，共軍從中國東南部逃到北方安全基地，歷時約一年的長征，被讚美為二十世紀偉大的成就之一，紅軍在毛澤東的領導下，一面擊退蔣介石的軍隊，一面攀山過溪，穿越致命沼澤。更經由西方作家毫無批判的報導的吹噓，此行變成毛主席的天才與他與生俱來就適合領導共產革命的證據。
真相是各地的軍閥讓紅軍流竄，因為他們擔心蔣的中央政府軍會在他們的地盤上建立永久的陣營。共產黨一路上殺了無數的農民。
毛澤東根本沒有與他的信徒共患難，他是搭著轎子走的。即使他的太太被迫擊砲打中傷勢嚴重時，他也漠不關心。張戎與Halliday甚至指出長征裡最常被讚頌的事蹟，英勇的軍人在滾滾江水上爬過殘破橋樑的鐵鍊到達對岸的傳說，也全是子虛烏有。他們甚至認為是蔣讓共產黨得以逃跑，因為蔣希望史達林能夠釋放他那被關在莫斯科的兒子當做回報。
面臨著這些指控，如果讓這些神話被拆穿的話，北京當局還會剩下什麼？一個沒有人性的獨裁者，完全不在乎1949年後中共之所以立國的理想。一場並非憑藉人民支持，而是靠著武裝軍隊才達成的革命。不但在戰時通敵，還掌管著毒品王國的領導者；滿腦子只想著折磨人的手段，以別人的受苦為樂的連續謀殺犯。一個將妻子視為無物的大男人，不僅瞧不起群眾，還為後代捏造了自己的偉人形象。
因為如此，這也難怪中國政府與共產黨避免立國神話受到嚴厲批判。共產黨竭力控制任何朝向開放的動作，深怕被改革浪潮所淹沒。但是，如果中國想要變成現代國家，領導階層就必須體認這點，只要不接受真正的歷史一天，中國會永遠受到過去、與一個嚴重扭曲的事件紀錄所羈絆。
在審查制度之外，鐵幕乃然還是有些漏洞。中國人民已經逐漸明白毛澤東的罪行。張戎正埋首出這本書的中文版，她希望中文版能偷偷帶進中國。上個月有一家中國出版業者說它想要出版我的書《蔣介石與他失去的中國》的中文版。
因為這本書將蔣委員長所有的優缺點全部都仔細地描寫出來，中國出版商的興趣也許並不令人意外，因為蔣介石仍然在中國大陸被視為人民的公敵。但我很有興趣地等著看這個出版者會怎麼處理書裏面所描寫的，共軍對日軍投降求和政策，共產黨人的鴉片買賣，長征，以及共產黨勝利的本質等等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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