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e Fly With Me...

"There shall be no zoo."
傑若德‧杜瑞爾（Gerald Durrell, 1925-1995）是電視自然節目主持人、知名作家、冒險家、環境保育提倡者、動物園創辦人，他認為動物園的功能應該在保育繁殖生態環境遭到破壞、野生族群數量少到已經瀕臨滅絕的動物；在此同時喚起大家的注意，改善受到破壞的動物棲地，並且最後從事野放的工作；動物園的設計與環境應該以動物的福祉為第一，遊客的方便為最後；而最理想的至善境界，是世界上不應該有動物園。

他的願景，以及他所創辦的澤西動物園、澤西野生動物慈善基金會、他寫的三十七本觀察野生動物、與動物相處的書，改變了動物園的方針與理想，喚起許多人動物保育的意識。


杜瑞爾晚年與兩隻小棉頭絹猴寶寶（Cotton-top Tamarin）。

今年四月時，我第一次在BBC4上看到有關於他的傳記紀錄片：The Wild Life of Gerald Durrell，立刻被這位在世界動物園界、保育界享有盛名的老先生的理念所吸引，非常想為文介紹。可是那時候我正在休台期間，我知道假如不能立刻寫下來，我大概很快就會忘記紀錄片所講的東西。誰知在六月中旬BBC2又再度重播了這支帶子。這一次我知道必得寫這篇文章、講他的故事、宣傳他的理念。以下的文字乃是根據維基百科的資料、杜瑞爾保育基金會網站（Durrell Wildlife Conservation Trust）、以及上述紀錄片裏的軼事所寫。

1925年傑若德‧杜瑞爾生於印度的詹些浦（Jamshedpur）市。據說他學會說的第一個字，不是爸爸媽媽，而是動物園（zoo），而他對印度最清楚的記憶，就是在水溝裏發現蛞蝓。他三歲時父親不幸過世。全家人搬回英國的伯恩茅斯（Bournemouth），在這段時期裏，他上了一年小學，卻適應不良，媽媽不得不請老師來家裏教他。他十歲的時候，全家人跟著傑若德的大哥羅倫斯（Lawrence，暱名拉瑞，後來是著名的小說家 ），搬到希臘的科孚（Corfu）島去居住。傑若德在這裏度過了美妙的童年生活，常常自己划著小船繞遍全島搜集小動物，到處晃蕩觀察自然。他所搜集的動物約有上百種，也為全家人帶來了不少麻煩，例如蠍子跑進湯裏、驢子踢了他的家人，但他還是被允許利用一個房間放置他的動物、科學儀器以及設備。這段時期的經歷，後來被他寫成了非常暢銷的希臘三部曲：《我的家人與其他動物》、《鳥，野獸與親戚》、《眾神的花園》。

杜瑞爾十五歲時，因為二戰爆發，全家人不得不搬回英格蘭。杜瑞爾也發現他幾乎不可能再回到正式的教育體制裏去，要找工作也非常困難，他於是到一家水族館與寵物店裏去幫忙。這段時期的經歷，他寫在《高眼鰈魚排》（Fillets of Plaice）一書裏。戰後，1945年，他受雇於惠普斯耐德動物園（Whipsnade Zoo）作實習生，幫忙餵食動物、清潔籠子，也是在這裏他瞭解到許多物種非常稀少與瀕臨危險，他決定，假如有一天擁有自己的動物園的話，那就是為了讓這些可憐的生命有一個庇護所，這個時期的經歷他後來寫在《野獸雜牌軍：杜瑞爾動物園實習生涯》一書裏。

1946年5月，他辭去動物園的實習工作，打算加入野生動物搜查隊，卻因為他缺乏經驗而被拒絕。1947年他終於如願以償，他動用了他父親遺留給他、21歲才能動用的基金三千英鎊，跟著鳥類學者到當時的英屬喀麥隆去搜集野生動物，並將這些搜集來的動物賣給幾家英國動物園。1949年他又再去了喀麥隆、1950年則到南美洲的英屬蓋亞那搜集野生動物。這三次探險的所得並不如預期，因為傑若德不像當時其他的動物搜集者，他不願意讓動物擠在籠子裏，又不願意過度搜捕太多動物、更不願意只搜集可以賣得高價的表演物種，所以三次探險結束，他反而變得兩袖清風，一貧如洗。

此時他的大哥鼓勵他寫作，賣書賺錢，資助他的探險旅行。他的第一本書－－《過擠的方舟》（The Overloaded Ark）－－獲得很大的成功，這就開啟了他寫作的濫觴。他又寫了《巴福特小獵犬隊：杜瑞爾非洲探險行》、《通往冒險的三張單程票》（Three Singles to Adventure）。賣書得來的錢，讓他得以在1953年又到南美洲去。1956年他寫了《我的家人與其他動物》，變成英國的暢銷書，也讓他變成著名的作家、自然學者。他一生裏總共寫了三十七本書。雖然如此多產，他卻說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他心愛的動物，否則他最討厭提筆。

當他1957年又第三次到喀麥隆去的時候，也第一次實驗以影片紀錄下自己的工作。這一次的紀錄片《與小獵犬一起到巴福特去》（To Bafut with Beagles），再配合他的廣播節目《遭遇動物》（Encounters with Animals），讓他變成BBC自然節目裏的常客與主持人。

這些年搜集動物的經驗，他往往在旅程上與動物培養了感情，沒有辦法忍受旅程結束後，要與他的動物分離；而他對英國許多動物園對待動物的殘忍感到失望，他對於動物園應該作為瀕臨絕種動物避難所的理念也不被當時的動物園管理界所接受，導致他變成英國動物園的拒絕往來戶；這一切讓他有了成立自己動物園的想法。

而且這些年裏，他也見證了原始森林受到人類開發破壞、物種失去棲地的事實，他往往與去其他地方探險的BBC同事談起所見所聞，沒想到大家的經驗竟然如此一致，更加深了他保育野生動物的決心。

1957年他從喀麥隆探險帶回來的動物，他放在伯恩茅斯的姐姐家的花園裏。為了為這些動物找到更好的居所，他開始在英國南部的幾個城市申請動物園的設立，卻紛紛為地方議會所拒絕。在他苦尋不到好地點的絕望之中，他受邀到英吉利海峽的小島澤西上去作客，這個十六世紀建成、佔地寬廣的奧格雷莊園（Les Augrès Manor）變成了他心目中理想的地點，於是他簽下了租賃的契約。1958年澤西動物園（Jersey Zoo）正式成立，並在1959年開放外界參觀。

許多動物園界的人都覺得這是很沒常識的一種做法。設在小島上的動物園，怎麼能夠吸引遊客？為什麼不設立在一定會有許多遊客的大都市，例如倫敦？但杜瑞爾的想法更加離經叛道。他認為動物園的存在目的乃是為了動物的福祉，所以動物園的設施應該以動物的舒適為考量，遊客的方便與娛樂乃是末節。

如此一來，澤西動物園想要以門票收入來補貼動物園的經營更是難上加難。動物園經費拮拘，然而杜瑞爾並不改其志。許多當時跟杜瑞爾一起工作的同事回憶道，一個月的薪水只有五英鎊；大家會留下來，根本因為每個人都是熱愛動物的怪胎，否則早就另謀高就。動物園花費的最大宗就是在動物的食物上。動物園的工作人員繳盡腦汁找尋食物來源，包括徵得島上其他居民的同意，幫忙收成樹上的蘋果。還有一次接到一位農夫的電話，要他們在他太太還沒回家之前，去處理他剛死掉的馬，那天晚上動物園裏的肉食動物有了一頓豐盛的晚餐。


然而這樣終非長久之計。富有創意的杜瑞爾在1963年決定把動物園的財政交由慈善信托基金會來管理，因此而成立了澤西野生動物保育信託基金會（Jersey Wildlife Preservation Trust，此基金會在他去世後改名為「杜瑞爾野生動物保育基金會」）。最大的改變在於，當別的動物園必須以門票收入、吸引遊客來經營的時候，杜瑞爾的澤西動物園主動對外募款，請大家給錢以拯救瀕臨絕種的動物，這種作法出乎意外地獲得很大的成功。1972年，世界動植物保育協會（Fauna and Flora Preservation Society）在澤西召開了第一次世界瀕臨絕種動物的圈養會議（World Conference on Breeding Endangered Species in Captivity as an Aid to their Survival）。而英國皇室的安娜公主（Princess Anne）也在這一年成為基金會的理事，讓澤西動物園的慈善目的更加昭顯。

澤西動物園成了全世界最好的動物園。去過島上參觀的大衛‧艾騰堡說，動物們都擁有很大的空間可以自由走動、跑動、跳躍。這是一個沒有壓力的環境。就是一個如此放鬆的動物天堂裏，動物真正展現他們的本性。1986年澤西動物園曾經發生遊客的小孩掉入金剛猩猩的園子的意外。孩子的媽覺得小朋友一定會被大金剛給壓扁、殺死，沒想到重達兩百多公斤的雄性銀背大猩猩揚寶（Jambo），卻阻擋好奇的母猩猩與小猩猩接近，很溫柔地察看小朋友的狀態。這一次的事件被攝影機拍下來，在BBC上播出時，為金剛猩猩作了很好的公關，改變了他們怪獸的形象。

1970年代，澤西野生動物保育基金會是世界上最成功的圈養繁殖動物園。成功繁衍的包括低地金剛猩猩，以及許多模里西斯島的動物。杜瑞爾本人去了模里西斯好幾次，負責幫助當地的鳥類與爬蟲類圈養計畫，並且幫忙圓島（Round Island）恢復原來的生態多樣性，還負責在地人員的訓練，建立起或域內與域外保育的設施。而在1984年，模里西斯野生動物保育基金會終於成功設立，完全由當地人掌管經營。

1978年，他在園區內設立了訓練中心，目地在協助全世界各地的保育人員培養圈養繁殖的原則與技巧。到了2005年，此中心已經訓練了來自全球一百零四個國家，上千名的保育專家、生物學家、獸醫、以及動物園建築師。

1990年代，杜瑞爾也想在馬達加斯加設立類似模里西斯的保育計畫，在1990他親赴馬達加斯加島搜集許多瀕臨絕種的狐猴與指猴（aye-aye）。然而此次探險，讓他本來就不好的健康每下愈況。他嗜愛杯中物的習性，讓他罹患了肝病。1995年他死於肝臟移植手術後的併發症。

雖然杜瑞爾一生都與動物為伍、並且花了大半輩子的時間在經營動物園，然而他真正的夢想是有一天，地球上不會有瀕臨絕種的動物，也不再有動物園存在的需要。

他在1988年在澤西動物園埋下的一個時空膠囊裏有一封給未來人類的信。信裏這樣說：

"We hope that there will be fireflies and glow-worms at night to guide you and butterflies in the hedges and forests to greet you.
「我們希望未來會有螢火蟲在夜晚指引你，蝴蝶在灌叢及森林裏迎接你。

We hope that your dawns will have an orchestra of bird song and that the sound of their wings....will dazzle you.
我們希望你的黎明會有鳥類歌唱的交響樂，而他們的拍擊翅膀的聲音‧‧‧會讓你感到振奮。

We hope that there will still be extraordinary varieties of creatures sharing the land of the planet with you to enchant you and enrich your lives as they have done for us."
我們希望仍然會有許許多多不同種類的生物跟你一起共享地球的土地，他們會讓你歡喜高興、並且豐富你的生命，就好像他們曾經為我們所做的一樣。

We hope that you will be grateful for having been born into such a magical world."
我們希望你會感恩於出生在這個奇妙的世界。」


杜瑞爾保育基金會以在模里西斯島上已經滅絕的渡渡鳥為logo。意在提醒世人不再讓類似的事件重演。

杜瑞爾定下的動物園政策：

1.動物園的主要目的，應該是以保存瀕臨絕種、需要以圈養繁殖才能倖存於地球的物種。

2.這些動物可以有教育一般人野生動物、自然史的知識、並且教育生物學家動物行為的次要目的。

3.動物園經營不可以只為娛樂，而未受到威脅的物種應該要重新野放於自然棲地。

4.一隻動物以動物園為歸宿，應作為最後的手段，只有在所有讓他在野外繼續生存的努力都失敗以後，才能考慮。


杜瑞爾的澤西動物園圈養規則：

1.動物圈圍的興建必須注意的是：首先，必須以動物的舒適為主要考慮（包括隱密的遮蔽所），第二是為了動物飼育員的方便，最後才是為了遊客的觀賞的舒適性。

2.圈圍的大小應該由動物的領域（territory）大小來決定。（註１）

3.一隻動物的同伴應該反應的，不只是生態位（ecological niche） 、生物地理學等考量，並且應該包括它的社會能力－－亦即這種動物與同物種的其他成員，或者其他物種之間相處的能力。

4.每種動物應該可以選擇自己的食物，並且應該不時加以變化；自己選擇伴侶；還應該擁有良好而且有趣的環境。

註１： 杜瑞爾在《靜止的方舟》一書裏講到如何在動物園裏圈養動物：

「你不一定真正是在剥奪他的自由，因為領域（territory）就是一種自然的牢籠。而「自由」這個字眼對動物而言，並不具有其對於拍著胸脯的人類一樣的涵義，因為只有人類才有抽象概念的奢侈。你在做的，事實上，更加重要，因為你在拿掉他的領域，所以你必須很小心，你要提供他足夠的替代品，否則你就會得到一隻無聊、生病、或者死掉的動物。

將牢籠轉變成領域的東西可以是非常小的東西，不一定與大小有關。它可以是牢籠的形狀；樹枝的數目，或者完全沒有樹枝；完全沒有或者具有一個小池塘；一小片沙地；一個大樹幹；這些會造成巨大的不同。這些小細節，對於不知情的遊客而言看起來完全不重要，卻會讓動物認為這就是他的領土，而不只是他無聊地一天一天活下去的地方。就像我說，大小不一定是最重要的。這就是批評動物園的人弄錯的地方，因為這些人不曉得大部份動物都生活在非常局限的環境裏。」


已譯成中文的杜瑞爾的書：

1.《我的家人與其他動物》My Family and Other Animals　傑洛德‧杜瑞爾(Gerald Durrell)原著　唐嘉慧譯　臺北市　大樹文化　民國84年12月　ISBN 9578792301　平裝

2.《鳥，野獸與親戚》Birds, Beasts And Relatives　杜瑞爾(Gerald Durrell)著　唐嘉慧譯　臺北市　大樹文化　民國84年12月　ISBN 957879231X　平裝

3.《眾神的花園》The Garden of the Gods (Fauna and Family) 　杜瑞爾(Gerald Durrell)著　唐嘉慧譯　臺北市　大樹文化　民國84年12月　ISBN 9578792328　平裝

4.《現代方舟25年》The New Noah　傑洛德．杜瑞爾(Gerald Durrell)著　李靜宜譯　臺北市　大樹文化　民國84年6月　ISBN 9578792255　平裝

5.《野獸雜牌軍：杜瑞爾動物園實習生涯》Beasts in My Belfry 傑洛德．杜瑞爾(Gerald Durrell)著　唐嘉慧譯　臺北市　大樹文化　民國88年12月　ISBN 9578792506　平裝

6.《巴福特小獵犬隊：杜瑞爾非洲探險行》The Bafut Beagles 　傑洛德．杜瑞爾(Gerald Durrell)著　唐嘉慧譯　臺北市　大樹文化　民國88年12月　ISBN 9578792514　平裝

7.《絮語的大地：杜瑞爾南美探險行》The Whispering Land　傑洛德．杜瑞爾(Gerald Durrell)著　唐嘉慧譯　臺北市　大樹文化　民國88年12月　ISBN 9578792522　平裝

8.《雙雙入叢林：杜瑞爾紐澳探險行》Two in the Bush 　傑洛德．杜瑞爾(Gerald Durrell)著　唐嘉慧譯　臺北市　大樹文化　民國88年12月　ISBN 9578792492　平裝


唐嘉慧《巴福特小獵犬隊》譯者序。
《希臘三部曲》作者序。